浮墨中醫師的解憂手記
在診間裡，我時常觀察到一個微妙但值得重視的現象。
難以表達的鬱悶
一位懷孕約三個月的女性來調理身體，主訴是睡眠品質差、胸悶、容易嘆氣。 把脈時發現肝氣鬱結的表現明顯。 我隨口問了一句：「最近心情還好嗎？」 她原本平靜的表情瞬間鬆動了。
她說，前幾天想走一段路去附近的店買點東西，順便當作散步運動。 才剛換好鞋子，媽媽在旁邊丟了一句：「怎麼那麼笨，要用走的，不搭車去就好？」
她知道媽媽的出發點是擔心她辛苦，但那個「笨」字像根刺一樣扎在心裡。她不是不能接受建議，而是受不了那種帶有貶低意味的言詞。總是讓她不禁懷疑，是不是她連做一個小決定的能力都沒有。曾經也想與媽媽溝通，但常常話還沒出口，就被心裡「會不會是我太敏感？」的自我懷疑勸退。
那天後來，她一樣有去走路，但就是什麼都不太想說了。
壓力的母嬰影響
類似的情境在診間並不少見。
最親近的家人，尤其是自己的長輩，出於關心，對孕婦的行動、選擇、甚至一個平常生活決定的建議或評價，這些論述通常以「我是為你好」包裝，但忽略了語言本身帶來的否定感。
這種缺乏邊界感的互動模式，單次看來或許只是一句無心之言，但日積月累，卻可能成為孕婦沉重的心理負擔：她開始懷疑自己、封閉自己，最終連開口表達需求的意願都耗盡了。
大量醫學研究已證實，孕期心理壓力對母嬰健康有明確且深遠的影響。
Van den Bergh 等人發表於《Neuroscience and Biobehavioral Reviews》的系統性回顧指出，孕期母親暴露於心理壓力，會增加後代神經發展異常、認知障礙、情緒失調及精神疾病的風險。其生物機制涉及母體 HPA 軸失調、皮質醇穿越胎盤屏障，以及胎兒腦部杏仁核與前額葉皮質的結構與功能改變。
Talge 等人在相關研究中估算，約有 15% 的兒童情緒與行為問題可歸因於母親孕期的壓力與焦慮。
需要注意的是，這種壓力不只來自肢體暴力。
美國 CDC 於 2024 年發表的研究發現，孕期最常見的親密伴侶暴力形式是情緒型暴力（盛行率 5.2%），單純的情緒暴力就與孕期憂鬱、延遲產檢及嬰兒低出生體重等等顯著相關。發表於《Social Psychiatry and Psychiatric Epidemiology》的研究更發現，心理虐待對早產風險的影響可能高於肢體暴力。
界線模糊的互動
事實上「缺乏情緒界線」與過度干預的互動模式，不僅對孕婦有害，在親子關係中也同樣會帶來負面影響。心理學上，這種以「為你好」為名，實則透過批評、貶低或引發內疚感來干預孩子想法與情緒的行為，被稱為「父母心理控制」。
一項研究指出，父母過度的心理控制與缺乏給予自主權，與兒童及青少年的焦慮症狀有著高度顯著的關聯。當長輩跨越了情緒界線，過度介入孩子的決定時，會嚴重削弱對方的自我效能感與自主性。
這種長期缺乏界線的愛，會讓孩子將外在的批評內化為對自我的懷疑，進而增加罹患焦慮、憂鬱等心理問題的風險。
正確表達愛
回到診間，我常提醒陪同前來、十分關注患者狀況的家屬：
關心不需要帶著評價，愛不需要附帶著否定。
一個「笨」、一聲「你不懂」、一句「我是為你好」，說的人可能轉身就忘了，但聽的人，尤其是正處於身心劇烈變動中的孕婦或患者，可能需要反覆咀嚼好幾天。
他們需要的不是被指導，而是被信任與理解。
一個家庭迎接新生命的方式，從孕期就已經開始。當我們願意在日常對話中多一份覺察，把「為你好」轉化為真正的傾聽與尊重，那份邊界感，會是送給母親和孩子最好的禮物。
【參考資料】
- Van den Bergh, B.R.H., van den Heuvel, M.I., Lahti, M., Braeken, M., de Rooij, S.R., Entringer, S., Hoyer, D., Roseboom, T., Räikkönen, K., King, S., & Schwab, M. (2020). Prenatal developmental origins of behavior and mental health: The influence of maternal stress in pregnancy. Neuroscience and Biobehavioral Reviews, 117, 26–64. DOI: 10.1016/j.neubiorev.2017.07.003
- Talge, N.M., Neal, C., Glover, V., & the Early Stress, Translational Research and Prevention Science Network. (2007). Antenatal maternal stress and long-term effects on child neurodevelopment: How and why? Journal of Child Psychology and Psychiatry, 48(3-4), 245–261. DOI: 10.1111/j.1469-7610.2006.01714.x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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